清道光十八年（1838年）冬，北京城寒风刺骨。一个重要议题摆在了朝廷面前——禁鸦片。
“此祸不除，十年之后，不惟无可筹之饷，且无可用之兵。”湖广总督林则徐的这句话，在众多奏对中，最为振聋发聩。
道光皇帝随即召见他，进行了十九次问答后，林则徐被任命为钦差大臣，前往广东查禁鸦片。
临行前，好友龚自珍万般叮嘱，力劝他“重兵自随”，以防不测。
林则徐不是不知道此行艰难。禁烟势必会切断鸦片贩子、贪官污吏的财路。断人财路，如掘人根基，重重危机伏于前路。
但林则徐还是踏上了南下的长路。这一去，徐徐拉开了中国近代史的序幕。
▲林则徐拜别老师。（图片来源：AI制图）
（一）当幻想破灭时
林则徐出生于福建侯官（今福州）的一个贫寒知识分子家庭，14岁中秀才，20岁中举人，27岁进士及第。他自幼接受的是正统的儒家教育，信奉经世致用，主张务实而不事虚名。上任广东前，他的履历十分亮眼：治水、赈灾、整顿吏治……是一位典型的实干派官员。
但那个时代的清朝官员，几乎都有一个“通病”：天朝上国的观念根深蒂固，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，也不屑于了解。
南下广东前的林则徐也不能免俗。他曾上书皇帝，断言夷兵“腿足裹缠，结束紧密，屈伸皆所不便，若至岸上更无能为”。这种外国人“膝盖难以伸直”的想法，在今天看来十分可笑，却是当时清朝高级官员的普遍认知。
▲林则徐曾经也存在天朝上国的幻想。（图片来源：AI制图）
然而，广东的经历彻底改变了他。
作为钦差大臣，林则徐不得不与“夷人”打交道。他很快意识到，自己对对手几乎一无所知。危机感迫使他放下身段，开始“刺探夷情”。他组织翻译了当时在华西方人出版的报纸，编译成《澳门新闻纸》；他主持翻译了西方地理著作，编成《四洲志》——这是中国人了解世界的开山之作。
这是近代中国疼痛的睁眼——世界眼里的中国让他大为震惊。西方人报纸上写道，中国“其炮台却似花园之围墙”“火枪常有炸裂之险”“中国敌外国人，不过以纸上言语”。在西方人眼里，天朝上国竟是如此不堪一击。
▲演员濮存昕在话剧中扮演林则徐。（图片来源：剧目照片）
从那时起，林则徐完成了近代中国最艰难的一次认知跨越：从鄙夷到正视。在给友人的信件中，林则徐总结了“器良技熟，胆壮心齐”克敌要言，也明确提出“剿夷而不谋船炮水军，是自取败也”。
世人皆知洋务派兴办水师，却大多不知道，近代中国真正倡建海军的第一人是林则徐。
早在广州期间，他就购置西方船炮、仿制西式战船，成为近代中国制造轮船的最早倡导者和实践者之一。
林则徐到任广州，立即查敌情、发公告、下谕帖、缴烟土、抓烟贩，打击了鸦片贩子的嚣张气焰；在虎门海滩，销毁了两万多箱、237万斤鸦片。
▲1996年，由谢晋导演的电影《鸦片战争》重现虎门销烟
道光二十年（1840年），英国政府以林则徐的虎门销烟等为借口，决定派出远征军就此侵华。当年6月，英军舰船47艘、陆军4000人在海军少将乔治·懿律、驻华商务监督义律率领下，陆续抵达广东珠江口外，封锁海口，鸦片战争爆发。
战时初开，已经做好准备的林则徐并没让英军占到便宜，反而多次取胜。看到报捷，道光皇帝非常喜悦，指示：既有此举，不可再示柔弱。
▲1840年，第一次鸦片战争爆发。（图片来源：AI制图）
然而当英军沿海岸线北上，攻陷定海，劫掠宁波，抵达天津后，道光皇帝开始动摇，下旨将林则徐带回北京接受处理，由琦善为钦差大臣，赴广东查办。
9月24日，林则徐见到道光帝“看汝以何词对朕”的朱批后，上书重申自己严禁鸦片的主张，恳求到浙江前线。但是道光皇帝的回复却是“无理，可恶”“一片胡言”等言语。10月，林则徐被以“误国病民，办理不善”的罪名革职，受命折回广东。
此后，在战和不定的犹豫中，局势不断恶化。次年5月，林则徐被发配伊犁军前效力。
在流放途中路过江苏镇江时，林则徐将《四洲志》的书稿和大量西方资料交给了挚友魏源。他嘱托魏源继续整理、编纂成书，魏源欣然答应。历经十年，魏源编成了中国近代第一部系统介绍世界历史地理的巨著《海国图志》，并提出了那句振聋发聩的口号——“师夷长技以制夷”。
▲《海国图志》内页。（图片来源：魏源研究会微信公众号）
一位久困于天朝幻梦中的士大夫，亲手从蒙昧中撕开一道口子。这是林则徐个人的觉醒，也是近代中国觉醒的开端。
从此，“救亡图存”的火炬在一代代人手中传递。而究其起点，正是林则徐这个被贬谪的“罪臣”。
（二）功臣变成“替罪羊”
1840年的清朝，内里早已空虚，天朝上国不过是一厢情愿的想象。此前十多年，为平定张格尔之乱，国库就已经被掏空。最终只能以擒获首恶张格尔作为收场，没有彻底解决西北问题。
现在，面对英军海盗式的战争方式，清政府更是无力打一场近代战争。而承认战败，选择和谈，就需要找一个责任人向朝野和英国人交代，林则徐便成了最合适的人选。
▲道光皇帝画像。（图片来源：资料图）
他的罪名是“误国病民、办理不善”。
多么讽刺。
林则徐谪戍途中，碰上开封黄河大堤决口。负责治水的东阁大学士、军机大臣王鼎，是林则徐恩师。他趁机向朝廷建议，不如让治水能手林则徐前来协助。道光帝批准后，林则徐领命奔赴开封城，日夜操劳，率领河工挑土筑坝，一举化解了开封城被洪水围困的危局。
但，没有所谓的“将功折罪”，道光皇帝只让他在治黄结束后，继续前往伊犁。
1842年6月的一个深夜，王鼎怀揣“条约不可轻许，恶例不可轻开，穆（彰阿）不可任，林（则徐）不可弃”的遗疏，以死上谏，自缢于圆明园。
▲军机大臣兼大学士王鼎死谏殉国。（图片来源：大美V视）
彼时，身处西安的林则徐正缠绵病榻。恩师死谏的消息传来，他悲痛万分，病情雪上加霜。
在西安养病停留三个月后，林则徐在两个儿子的陪伴下，继续向西北进发。离别家人前，他留下了那响彻千古的14个字——
苟利国家生死以，岂因祸福避趋之。
这并不是什么壮志豪言，而是一个清醒者向命运递交的投名状。
1842年岁末寒冬，林则徐终于抵达了伊犁惠远城。比边疆风雪更难耐的，是自由被禁锢。作为戴罪的谪官，他的言行受到严密监视，每一封书信都要被拆封检查，乃至被扣留退回。
好在伊犁将军布彦泰向他伸出了援手。
▲画作《林则徐戍边途中》。（图片来源：黄河博物馆）
布彦泰冒着风险，借用官方信封将林则徐的书信送去关内；更破例让他借阅仅供在职官员阅看的内部资料《京报》，使这位远在边陲的罪臣，仍能窥见朝堂风云，知晓家国大势。
这些零散的时局见闻、朝野议论，都被林则徐一一抄录、悉心编纂，最终辑成两册《衙斋杂录》和一本《软尘私议》。孤灯寒夜的戍边岁月里，稀稀落落的纸页成了他与外界唯一的纽带，也稍稍慰藉了那颗忧愤之心。
纵然忧愤，但他没有抱怨，更没有消沉。不论是毗邻海域的广东，还是深处内陆的新疆，都是他报国为民的热土。
（三）愚公移山，功在千秋
踏上新疆土地时，他看到了触目惊心的荒凉。
林则徐认为，要将垦地分给当地人民耕种，并把原来的屯兵制改为屯田与边备结合，才能使西北边疆避免后顾之忧。
▲清朝伊犁地区地图。（图片来源：谭其骧《中国历史地图集》）
从1843年秋天起，这位年近花甲的“罪臣”，拖着病躯，扛起了开垦阿齐乌苏荒地（今新疆伊犁惠远老城以东）的重担。他带领十余万工人筑坝修渠，经过一年零四个月的苦战，修成了一条六里长的主干大渠。水到之处，十余万亩良田，被开垦出来。
震惊的布彦泰恳请朝廷对林则徐既往不咎、重新起用，称他是自己平生所见最好的官。朝廷没有答允，并命令林则徐到南疆继续垦荒。
于是，已经六十岁的林则徐，踏上了更加漫长的南疆行程。
库车、乌什、阿克苏、和阗……一年之内，行程三万余里，走遍天山南北，查勘垦地近七十万亩。他总结这一年的履勘轨迹：到一城，查一城，将实情呈请将军核奏，绝不敢稍有成见，亦绝不粉饰迎合。
▲林则徐在新疆屯田。（图片来源：AI制图）
广野大漠变成了肥沃良田。“农户炊烟相望，田野耕作皆满。”边防也因此铺厚了一层底子。
林则徐每到一地，都对水利很上心。在吐鲁番，当地人因地制宜开挖的地下水利工程坎儿井令他如获至宝，立即着手改进：每隔丈余挖一口竖井，连环导引，使地下暗渠连成网络。他在新疆各处推广这一方法，并在伊犁河谷留下繁星密布般的坎儿井。百姓感念他，称这些井为“林公井”，称他修的渠为“林公渠”。
▲坎儿井掏捞模拟图。（图片来源：白碱滩零距离）
他还倡导新疆各地采用内地纺车，改良工艺。那纺车，后来被称作“林公车”。
走遍新疆的他，将所到之处的山川形胜、边防要隘一一测绘成图，翔实标注。在伊犁，他敏锐地发现，大清的威胁不仅仅来自东南海上。沙俄势力正在逐渐扩大，不断蚕食中国北方土地。
他曾敏锐道破：“终为中国患者，其沙俄乎！吾老矣，君等当见之！”这句话，在二十多年后得到了残酷验证。
▲《林文忠公政书》。（图片来源：林则徐纪念馆）
1849年，林则徐人生最后一个冬天，他与左宗棠在湘江的一艘江船上，进行了一场彻夜长谈。这是他们唯一的一次会面。一舟、两人、一夜，完成了近代中国最深沉的一场交接。
林则徐将踏勘新疆的地图、俄国军事活动等资料倾囊相付，并留下“西定新疆，舍君莫属”的嘱托。左宗棠从此接过了历史重任。20余年后，他力排众议，抬棺出征，收复新疆，将林则徐生前所托付于实践。
1850年，咸丰皇帝再次任命林则徐为钦差大臣，赴广西镇压叛乱。此时林则徐已是六十六岁高龄，且身患重病。他拖着病体上路，行至广东潮州，病情急剧恶化，上吐下泻，最终在普宁行馆去世。
临终前，他指天三呼“星斗南”。有人说，这是他对鸦片贩子含恨在心，有人说他是在警醒国人提防沙俄入侵。究竟是何涵义，无人能解。
▲林则徐病逝。（图片来源：AI制图）
那三声“星斗南”的长叹，最终消散在潮州普宁的凄风冷雨里。林则徐六十六载波澜壮阔的人生戛然而止。他带着未竟的海防蓝图，带着对西北边疆的隐忧，带着一身未洗的谪臣风尘，永远闭上了那双最早刺破蒙昧、望向世界的眼睛。
死亡从来不是先行者的终点。他交付给魏源的一摞书稿，在十年后长成《海国图志》的皇皇巨著，“师夷长技以制夷”的呐喊，惊醒了沉沉昏睡的旧时代；他踏遍天山南北绘就的舆图与边防思虑，二十余年后化作左宗棠西征路上的底气，让万里疆土终得完璧；他在广州城头购置的第一尊洋炮、仿制的第一艘战船，埋下了近代中国海防的第一粒种子，在后世的洋务风云里抽枝发芽。
▲演员赵丹扮演的林则徐。（图片来源：上影画报）
两百年岁月翻涌而过，帝王的朱批早已泛黄，王朝的荣辱已成故纸，虎门滩头的销烟早已散尽，伊犁的风雪也换了人间。可林则徐留下的精神坐标，始终矗立在近代史的开篇处，从未褪色。那是身处浊世仍坚守底线的清醒，是明知前路凶险仍挺身而出的担当，是蒙冤受屈仍不负苍生的胸襟，是打破认知藩篱、主动拥抱世界的勇气。
历史的洪流从不会因一人而改道，但总会因这样的人而葆有温度与方向。今天的我们，早已告别了山河破碎的屈辱年代，却依然会在每一个关乎家国抉择的时刻，想起那句“苟利国家生死以，岂因祸福避趋之”。先行者的背影早已远去，但那份以身许国的赤诚，终将穿透所有岁月尘埃，在一代又一代中国人的血脉里，生生不息，薪火相传。
来源：道中华
作者：刘艺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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