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中,孤灯一盏,烛火摇曳。
司马迁跪坐在蚕室的地上。石壁潮湿,令人窒息。
他的面前,摆着两条路。
三尺白绫。所谓“人生艰难唯一死”,死,在此时反成了最简单的逃避。
▲司马迁面对白绫。(图片来源:AI制图)
另一条路,是宫刑。
这会让祖先蒙羞,让后人抬不起头。是活着,却比死更痛苦。
司马迁把手伸向白绫,又停住。
恍惚间,他看见文王被囚,推演《周易》;孔子困厄,删述《春秋》;屈原放逐,赋得《离骚》……
他的手,慢慢缩了回来。
活下去,哪怕是耻辱地活下去,为了那部书。
历史,有时真的就在一念之间。
壮游
鲁迅先生把《史记》称作“史家之绝唱”,很多人不解。
《史记》明明是二十四史开篇,怎么就成了“绝唱”?
我们可以从司马迁的家世里寻找答案。
他的先祖,是周王室的史官。
在上古时代,巫史不分。史官,属于“天官”。
天官,只对上天负责。
天官,不受君权管辖。
他们记录的不是君主的好恶,而是事实,是真相。是不增不减、不掩不饰的本来面目。
君主可以杀人,但不能让史官改一个字。
这个传统,延续了上千年。
到了春秋,礼崩乐坏,可史官的风骨还在。齐太史简、晋董狐笔,一支笔,硬过刀剑。
▲秉笔直书的齐太史简。(图片来源:影视剧照)
司马迁的父亲,叫司马谈,是汉武帝时期的太史令。
汉代史官,早已不是天官,而是完全置于皇权治下。司马迁称之“固主上所戏弄,倡优所畜,流俗之所轻也(皇上所戏弄的玩偶,当作倡优一样地豢养,没人看得起)”。
司马谈当然知道,史官本该是什么样子。这个时代,史官已经不是那个样子。
但他把一份念想,种在了儿子心里。
史官,是神圣的。哪怕被当作玩偶,心里也要装着那支笔。要写天下,不能只翻故纸堆。要写天下,就得走遍天下。
读万卷书,更要行万里路。这是父亲的期许。
于是,二十岁那年,司马迁背起行囊,走出了长安。来到高山大泽、来到密林旷野、来到大城小巷、来到聚落店家。
他来到汨罗江屈原自沉处,仿佛看到那个形容枯槁的老者,正抱着石头,一步一步走进江心——有一种灵魂,宁愿被江水吞没,也不愿被尘世玷污。
他来到九嶷山舜的墓地,寻访那些已经模糊的传说。一个南巡的君王,客死在这片山林里。可他的德行,却成了“天下明德”的源头。
他来到淮阴韩信故里。这是一个寻常的市镇,窄巷,旧墙。胯下之辱的故事,被一代代人口口相传。司马迁想到,后来那个横扫天下、拜将封王的人,曾经在这里弯下腰。英雄,有时是从尘土里生长出来的。
他来到彭城项羽旧都。断壁残垣还在,荒草盖住了昔日的宫阙。可司马迁闭上眼睛,就听见了——乌骓马的嘶鸣,八千子弟的呐喊,垓下四面楚歌的呜咽。他感慨项羽的英雄气概,也痛斥他的残暴不仁。司马迁在荒草丛中站了很久。他想写一个人,一个既光辉万丈又千疮百孔的人。
……
▲项羽兵败。(图片来源:影视剧照)
就这么一山又一水,就这么一村又一庄。
最后,他回到了长安,带着满脚泥土,和满腹的山河。
然而,命运没有给他太多喘息的时间。
父亲司马谈倒下了。
那是一个黄昏。他推开房门,看见父亲躺在床上,脸色灰白,眼窝深陷。
司马谈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嘴唇动了动,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
“余死,汝必为太史。为太史,无忘吾所欲论著矣。”
(我死后,你一定会继任太史令。做了太史令,不要忘记我想要完成的著作。)
“自周公五百岁而有孔子,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岁……汝其念哉!”
(从周公到孔子五百年。孔子死后到今天,又是五百年了。该有人出来接续这股文脉了。)
这个人,会是你吗?
这是一个父亲对自己孩子的期许。
更是一个史官对另一个史官的托付。
▲司马谈临终嘱托司马迁。(图片来源:AI制图)
大辱
天汉二年(前99年),汉武帝命贰师将军李广利率大军征讨匈奴。另派一支偏师,五千步兵,由李陵率领,深入大漠,分散匈奴主力。
偏师行至东浚稽山(今天的蒙古阿尔泰山脉中段),迎面撞上匈奴单于亲率的三万铁骑。
五千对三万。
李陵没有溃散。他且战且退,退了几天几夜,每退一步,就倒下一片匈奴人。五千步兵,硬生生杀伤了上万敌军。
箭射光了,战鼓敲破了,连一面完整的旗都没有了。
最终部队溃败,李陵投降。
▲李陵战败。(图片来源:AI制图)
边塞败绩的战报,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飞入长安。
汉武帝原本期望李陵战死。可李陵没有死,他降了。
满朝文武,鸦雀无声。天子震怒的时候,没有人敢说话。
一个人站了出来。
太史令司马迁。
他与李陵,素无深交。但他有一样东西,比交情更重——史官说真话的本能。
“李陵,率领不满五千步兵,转战千里,箭矢用尽,道路断绝。战士赤手空拳,迎着刀锋,仍苦斗不止。我认为李陵所以不死,是想寻找机会,报效国家。”
司马迁在说真话。但这不是皇帝想听的话。
于是李陵全族被诛杀。
司马迁以诬罔之罪,被判处宫刑。
于是出现了文章开头那一幕,死,还是受刑?
死是解脱,屈原投江自沉,李广引刀自刭。他们都保全了自己的尊严。
白绫系在横梁上,垂下来,像一个安静的邀请。
但恍惚间,他看见了父亲临终期望的眼睛。
“余死,汝必为太史……无忘吾所欲论著矣……”
司马迁最终进了蚕室,一把刀,一个男人从此不再是男人。
▲司马迁在蚕室。(图片来源:AI制图)
他又想起了父亲问自己的那句话——这个人,会是你吗?
司马迁在黑暗里,流着泪,点了点头。
是我。
他活了下来。
耻辱地,冰冷地,残破地,活了下来。只为了那部书。
不朽
历史有时会在残酷中带点幽默。
司马迁受刑出狱后,竟然升了官,由太史令变成了中书令。但他的心思,完全放在了《史记》上。
《史记》何时完成,我们不得而知。他把自己的心路历程写在《报任安书》中,也算对自己的交待。
然后,就没有然后了。
司马迁从历史里消失了。
他怎么死的?死于何时?葬在哪里?史书没有记载,后人无从知晓。
但他的《史记》,没有消失。它穿过两千年的战火、焚书、禁毁、虫蛀、水淹、遗忘,最终落在今天你翻开的这一页。
▲司马迁不知所踪,《史记》却流传千古。(图片来源:古籍网)
伟大的著作,原料不是笔墨,是生命。
马克思写《资本论》,四十年。歌德写《浮士德》,六十年。曹雪芹写《红楼梦》,“披阅十载,增删五次”,到死都没有写完。
不朽的作品,背后是不朽的人。作品的重量,等于生命的重量。
司马迁给中国,留下了三大遗产。
第一是真相。
对历史来说,“实录”永远是第一要素。这话说来简单,做来太难。
司马迁的笔,不饶人。不饶君王,不饶权贵,也不饶他自己。
汉高祖刘邦,豁达大度,知人善任,是真的。可权变狡诈、翻脸无情,也是真的。甚至他逃跑时把自己孩子踹下车、要喝自己老爹肉汤的丑事,也被司马迁如实记录下来。
▲彭城之战,刘邦溃败。逃命时刘邦数次把自己的孩子扔下车,以求轻装简行。(图片来源:影视剧照)
后代的史官,大多做不到。
班固作《汉书》,处处论证东汉继承西汉大统的合法性。司马光编《资治通鉴》,实则是写给皇帝的治国教材。
唯有司马迁,只对历史负责,把历史还给历史。
正因如此,鲁迅才说,《史记》是“史家之绝唱”。
真相有时候不好看。但真相,就是真相。
司马迁用他的方式,把这个道理,刻进了中国文化的骨髓里。
第二是家谱。
《史记》是一部中华民族的大家谱。
古往今来,天南地北,统统被收进去。
帝王将相,它不折腰。悲剧英雄,它不苛责。贩夫走卒,它不藐视。
它肯定“士为知己者死”的刺客,赞许“言必信,行必果”的游侠。还有商贾的聪慧,倡优的悲欢,卜者的玄机,屠夫的豪迈——
每一个人,无论尊卑,它都记录了。
▲荆轲刺秦。(图片来源:AI制图)
更了不起的是,司马迁记录下了,匈奴是夏朝的苗裔,大禹兴于西羌。他写下《西南夷列传》,从此后中国的史书中,都会列入边疆民族……四海之内,原本就是一家。没有天生的“蛮夷”,只有走散了、远徙了的兄弟。
这个眼光,超越了他的时代。
此后两千年,无论各族各地,无论各行各业,每一个中国人翻开《史记》,都能感到,身后站着一支巨大的史笔,站着一个广袤的国家。
任何人要作恶,要欺瞒,要颠倒黑白——都会想起这本家谱。因为自己做过的一切,都会写进这份家谱里。做了好事,就是光宗耀祖。做了坏事,就是不肖子孙。
这份家谱,还在写。每一个中国人,都是新的一页。
第三是人性。
其他国家民族的历史,大都以时间编年为线索。人,只是时间的参与者。
而司马迁历史的核心,始终是人,是人格,是人性——这也在日后成为整个中国史学的范式。
不肯过江的项羽、慷慨赴死的荆轲、在鸿门宴上悄悄放走刘邦的项伯、在赵氏孤儿里牺牲自己孩子的程婴、在聂政死后为他哭昏过去的姐姐……他笔下的那些人,我们可以透过文字,听到他们的呼吸,触摸他们的心跳。
时代在流变,世界沧海桑田,那五千年来始终不变的是什么呢?
是人。
无论古今,我们会勇敢、会胆怯、会同情弱者,会对不平义愤填膺。
人有时很脆弱,禁不起诱惑,受不了打击。人有时又很坚韧,千磨万击仍守住底线,保住操守。
洞察人性、悲悯人心,这才是历史给中国人最大的意义。
人是历史的轴心,人是历史的尺度。
这个传统,从《史记》开始,走了两千年。
从此,“以人为本”四字,成了中国历史、乃至中国文化的根基。
中国人酷爱历史。当我们畅想金戈铁马、感叹盛衰流转的时候,评判是非成败、沉醉爱恨情仇的时候。有时也该想想,这一切的起点在哪。
想想那失去光彩、却依然坚毅的眼神。
来源:道中华(黄也)
责任编辑:刘旭亮
审稿:王瑞波
终审:任丽媛
编辑:内蒙古自治区工会传媒中心新媒体编辑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