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期,《红楼梦》是“悼明之作”说法在网络上流行。一些博主们“脑洞大开”:黛玉影射崇祯、宝玉象征玉玺,乃至全书都“升华”到反清复明……其实这类说法古已有之,在早期红学中并不罕见。
首先,为什么会有“红学”?《三国》没有“三学”,《水浒》不见“水学”,何以只有《红楼梦》,引得无数人倾注心血、穿章摘句?
▲1987版《红楼梦》(图片来源:影视剧照)
此中关窍,在于《红楼梦》与另外三部名著不同。其余三书,本质是“说书人的文学”——生于市井勾栏,后经文人润色整理成书。其章回布局、情节起落,皆透出鲜明的说书脚本痕迹。在识字率不高的古代,它们更多是被“听”的,听众主要是寻常百姓。
但《红楼梦》不同。它从诞生之初,便是一部被“读”的书——被灯下静览,被案头细品,被文人墨客反复推敲、笺注、议论,最终蔚然成“学”。
(一)清代,《红楼梦》是隐喻?
清代中期,钻研《红楼梦》就开始成了文人圈里的风尚。书中悲欢离合的曲折,真假色空的哲思,常引发读者的感慨与发挥。
不过,《红楼梦》衍生出属于自己的独特学问,真正起点要追溯到乾隆年间的“索隐派”。
“索隐”二字,顾名思义,就是从文本的缝隙间,索取那些“隐藏的真相”。这一派的开山之祖名叫周春,他认为《红楼梦》写的是“金陵张侯家事”。这说法在今天看来荒诞不经,却意外开启了漫漫索隐之路。
百年间关于《红楼梦》究竟隐喻者何,一直众说纷纭。流传最广者有三:一说写的是权臣明珠的家事,一说暗指顺治帝与董鄂妃的恋情,而最离奇的,莫过于“悼明”之说。
▲电视剧《康熙王朝》中的纳兰明珠(图片来源:影视剧照)
蔡元培在《石头记索隐》中便主张此说,认为全书意在“吊明之亡,揭清之失”。这观点曾被埋入故纸堆中,沉寂百年。
谁也没料到,如今它裹挟着短视频的推力,重新翻涌至大众眼前。
在他们的解读中,贾敬谐音嘉靖,而贾珠、贾元春与贾璋(索隐派猜测贾宝玉名为 “贾璋”)的名字,则被拼凑为“珠—元—璋”。
这实在令人莞尔——若作者真对明朝怀有追念,又怎会用一个早死(贾珠)、一位女性(贾元春)、再加一个整日流连闺阁的公子(贾宝玉),去对应朱元璋的赫赫生平?如果这种穿凿成立,那么《红楼梦》恐怕不是悼明,更像是反明之作。
我们再来看看《红楼梦》的作者。由于早期抄本稀少、流传隐秘,作者的姓名如同一个飘忽的传说,引来种种猜测,众说纷纭。
但随着更多文本与文献浮出水面,人们逐渐把作者确认为曹雪芹。而其中最确凿的证据是,曹雪芹的挚友敦敏、敦诚兄弟,在往来诗文中不止一次提及他“著书黄叶村”“秦淮旧梦人犹在”的经历。
曹雪芹的家世背景——他的先祖曹锡远,在正白旗麾下,属清朝开国功臣集团。而他的祖父曹寅,更是康熙皇帝的童年伴读与心腹。
这样的家庭,几代人都与清廷命运紧密相连。若说这般出身却在书里“悼明”,逻辑上显然是说不通的。
更重要的,《红楼梦》最初恰恰是在清朝皇室内部间流传。前面说的曹雪芹至交敦敏与敦诚,是清太祖努尔哈赤之子阿济格的五世孙。最早的一批手抄本,也正是经由这些皇族成员之手,在朱门深院中传阅。
康熙帝的曾孙永忠,一生最大的遗憾便是不曾结识曹雪芹。如果《红楼梦》真是反清复明之作,却在清皇室中“火了”,想想是何等荒唐!
鲁迅先生讲《红楼梦》,“经学家见《易》,道学家见淫,才子见缠绵,革命家看见排满,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”。蔡元培先生之所以读出“反清悼明”,正与他革命家的身份与当时心境息息相关——某种程度上,那是他身处辛亥革命时代情绪的投射。
▲1925年版《石头记索隐》(图片来源:澎湃新闻)
另外,大量《红楼梦》手抄本藏于宗室府中,版本纷杂不一,更关键的——它是一部未完成的残稿。情节的留白、结局的悬置,天然催生解读的混乱与想象的自由。这些,为“索隐派”滋生提供了土壤。
然而,随着更多原始文献与历史证据浮出水面,“索隐派”那种信马由缰的猜谜式解读也就此退场。今天,若还有人将一百多年前那套牵强附会的“陈年旧账”重新包装、奉为真相,甚至将其作为贩卖错误史观的工具,用以迷惑大众,不仅是学术上的倒退,也是对《红楼梦》这部伟大作品的浅薄误解乃至亵渎。
(二)民国,《红楼梦》是自传?
时间来到1921年,一位真正改变“红学”走向的人物登场了——胡适。
▲青年胡适(图片来源:人民网)
面对“索隐派”,胡适毫不留情,斥其为“笨伯猜笨谜”。他带来了一股全新的学术风气:“大胆假设,小心求证”,将红学研究从缥缈的想象拉回坚实的证据。
胡适不关心《红楼梦》影射谁家秘史,而是把目光投向那些可触可证的问题:曹雪芹生平如何?他的家族经历了怎样的沉浮?这部书又是如何一字一句流传下来?从此,猜谜退场,考证登台——一门现代意义上的“红学”,真正开始。
在胡适的考证下,曹雪芹一生的轮廓逐渐清晰——从钟鸣鼎食到暮年萧索。于是以此为据,胡适提出《红楼梦》是作者的自传之说。
▲胡适《红楼梦考证》(图片来源:中国青年报)
书中开篇那个“自怨自愧”的灵魂,恰是曹雪芹回望半生、面对繁华成空时的感叹。甄宝玉与贾宝玉,一真一假,似影似形,可谓“假作真时真亦假,无为有处有还无”。作者半世烟云、一生况味,都藏进了“假语村言”之中。
这种假设有理有据。《三国演义》《水浒传》《西游记》在成书之前,早已活在说书人的醒木下、戏台上的鼓点中。施耐庵、罗贯中、吴承恩所做的,更像是对一代代人口耳相传的故事进行整理、编织与升华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那三部作品是世代中国人的“共作”。
▲《老北京市井风情画》中的说书人(图片来源:北京日报)
而《红楼梦》却截然不同。它没有前世的剧本,没有民间的底本,是真正的“独作”。故曹雪芹的创作素材不是众人的传说,而是自己的生命——那些亲历的繁华与荒凉,那些刻骨的爱恋与幻灭。
胡适与蔡元培之争,表面上似乎是对一部小说的解读不同,实际上却是中国学术从传统走向现代的缩影。
蔡元培代表的“索隐”,延续的仍是传统文人在字缝间寻微言大义的路数;而胡适带来的“考证”,却是一套全新的学问方法:重证据、轻臆断,求实证、弃附会。而这,正是五四运动中高高举起的“科学精神”的具体表现。
(三)今天,《红楼梦》是世界
《红楼梦》是自传说虽已广被接纳,但越来越多人意识到,在个人生命史之外,这部作品还承载着更宏大的命题——关于时代、文明、人性的对话。
许多人读《红楼梦》时,或许都有过这样的感受:它似乎不像其他名著那样情节跌宕、快意恩仇。甚至有人觉得它“太琐碎”,读起来不像一部“真正的小说”。
然而,这种“不像”,恰恰是它超越时代的地方。
《三国演义》的天下分合,《水浒传》的江湖聚散,《西游记》的路途艰险——它们都是“故事”的小说。而《红楼梦》却是“世界”本身。
《红楼梦》当然是小说,但几乎所有人却似乎都“有意”地忘了这一点,把它当作史料来研究——无论“索隐派”把它当作悼明之作,还是“考据派”认为他勾勒家族沉浮。这让《红楼梦》既属于文学,又超越文学,成为一座可以反复进入的人文宇宙。
毛泽东主席曾多次谈起《红楼梦》,他说:“我至少读了五遍……开头当故事读,后来当历史读。”他甚至提醒身边的年轻人:“不读一点《红楼梦》,你怎么知道什么叫封建社会……”
《红楼梦》确如一部“封建社会百科全书”。字里行间,不只有人物的悲欢,更有一个时代的全部:从饮食茶酒到服饰养生,从人情世故到礼制规范,从诗词戏曲到园林建筑……
▲电视剧《红楼梦》中,王熙凤喂刘姥姥吃茄鲞。(图片来源:资料图)
我们已无法真正回到那个时代,但透过《红楼梦》的纸页,我们仍能听见旧日檐角的雨声,看见灯火下楼阁的影子,触到那些温热而寂寥的人生。
《红楼梦》以家族兴衰为纸,以人性明暗为墨,描绘出的是一个文明在历史转折中的呼吸与叹息。在这里,我们不仅看到个体的爱恨浮沉,更见到这片土地上关于“聚散”“虚实”“兴亡”的集体记忆。
它是一座没有围墙的文化大观园,安放着中华民族关于美丽、关于诗意、关于伤逝的诉说。无论时代如何变迁,只要汉语还在呼吸,《红楼梦》就永远是我们共同的文化故乡。
来源:道中华(黄也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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